《寻路中国》:希望接下来不要再错过

  中国的一切都在快速地变化着。没有几个人敢自夸自己的知识够用。农民离家去城里找工作是怎么一回事?教人们怎么做生意的是谁?他们在哪儿学到汽车制造技术的?他们是如何琢磨出怎样开车的?谁教会小镇上那些精明的女人穿衣化妆的窍门?什么时候开始,推动这个时代的已经不是大规模的政治事件和强力领袖,而是走向城市的农民和边学边干的企业家?

  大概是因为身在其中反而熟视无睹,抑或是自顾不暇根本懒于深究,身处这个急速前进的时代中的大多数人,像熟悉了亲人的鼾声一样,坦然接受了城镇的巨变与喧嚣、工厂的繁荣和衰败,没有(来得及)向事情的缘起发问,也错过了最好的记录时机。

  所以我想我们要感谢何伟(Peter Hessler)。这个“向来喜欢应对在中国生活时所面临的各种挑战”的美国作者,开着租来的City Special和Santana汽车,以可口可乐、奥利奥和佳得乐充饥,露宿荒野之间、星空之下,或者甘于忍受公安和爱国村民的骚扰而常年居住在城郊小村,用我们大多数人早已忘却的方式亲近这片土地,帮助我们追踪经济发展的源头,探究个人对变革的应对。

           [一]

  

  《寻路中国》中文版封面是一个兵马俑模样的交警塑像。多年前,人们曾经试图用稻草人吓跑小鸟的方式管理交通。这种呈敬礼姿势的交警塑像,现在还偶尔能在一些国道上见到。封面这个塑像应该是在包头,背景天空湛蓝,绿野无垠,柏油马路精致得像是刚毕业的建筑系学生画的效果图,一切干净漂亮,毫无 PS痕迹。
有趣的是,英文原版封面上,同样的交警塑像,背景却是一片枯黄的平原。那样荒凉的公路上,眼前陡然出现一具扎着白腰带的鲜艳塑像,颇有几分说不出什么意味的诡异。
是要有怎样的爱国情操,操(这是回音),才能做出这样无聊和无稽的事来?

  《寻路中国》其实是何伟所撰中国纪实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前两部(《江城》和《甲骨文》)据称由于作者不愿删改,至今未在大陆出版。与对封面的高度敏感形成吊诡反差的是,《寻》书内文对共产党基层政权组织、学校政治教育现状等均有毫不避讳的描述,几次重大政治或宗教风波也指名点到,有司却一一慷慨放过。

  《寻》书封底可以作为序言来读。简洁,明白,并有着扑面而来的诚恳。

           [二]

  沿着长城一路向西,何伟记录了最后的村庄。

  村庄里的许多人已经看见了更美好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们想得到更多的、在外面或者电视上看见的那些实际利益,但却无法在时常变动的政策和环境下从容辨明方向。在向别的地方学习的过程中,人们跟他们最亲近的环境已经失去了联系。

  在那些因禾苗、灌溉水管和老年人的浅蓝色棉布衣服而有着“质朴而简单的美感”的贫瘠之地,人们要么跟土地较劲,要么离家外出打工,除此再无其他选择。
  他越开车往前走,就越不明白那些村庄将会变成什么样子。无法想象二十年之后,谁还会住在那个地方。现在的孩子,可能是在这些地方住过的最后一代人。

  “对于农村生活的艰辛,我并未心存幻想。不能把贫穷想得太美。不过,在驾车穿越这些即将消失的村镇的过程中,我还是感受到了些许酸楚。那是我瞥见的最后一线生机——最后的小镇,最后的乡村少年,也许还有最后的家庭,兄弟姐妹俱全的大家庭。乡下人特有的诚实与信任,不会随着迁居入城而继续存在。在世界上,陌生人受到毫不迟疑的欢迎,赢得孩子们的信任,这样的地方并不多见。驾车离开安寺村的时候,我有些伤心。”
  我也是。

           [三]

  从田野调查和写作姿态上而言,《寻》书无限贴近地面。而对于所掌握的大量事实材料,何伟作出的解读很克制,但很可读。

  对于中国的快速变化。他不反对进步,明白我们为何如此急切渴望摆脱贫困。他对我们愿意努力工作,愿意适应变化怀着一种崇敬。但他认为如果这个过程来得太快,必须付出代价。西媒总是着眼于巨大的变化和政治的东西,甚至也会根据农村的一些抗议行为,强调存在着不稳定的风险,但根据他的所见所闻,这个国家的最大的焦虑却是极度个体化,极度内在化的。
  要人们在如此变化的国家站稳根基,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宗教问题。“急剧的变化让很多人感到内心空虚。追求财富的新思想,很容易让人倦怠,很多人都期待着跟他人建立一种更有意义的联系。很多人转而信奉宗教,倒并不一定是他们想跟上帝建立起一种私人联系,而是因为他们想借此与邻居和朋友分享与共担。”

  他认为已经发生了中国版本的工业革命。不一样的是,当美国新兴城镇开始成型时,第一拨居民往往是商人和银行家,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律师。当人们还在住帐篷的时候,当地的第一份报纸已经刊印。最先修好的永久性建筑物一般是法庭和教堂。而在中国快速崛起的新兴城镇,只有商业,没有社会组织。
其实时至今日仍是如此。成立工会成为当地政府的政治任务,多数企业工会流于形式,根本无法实现民选和民免,在劳资纠纷中往往扮演配角,沦为工具。

  他觉得政府的基本政策是希望释放人的力量,让市场本身建立起丽水这样的新兴城镇。但,仅凭个体意志力究竟能走多远?众多的人口数量、社会机构的缺乏、教育体制改革的缓慢,麻木了人们的创造能力。中国面临的是对人力资源这种财富的浪费。
  在今天,类似深圳这样早前吸引大量劳动力的城市,已经面临用工困难。这与十九世纪美国人力资源状况差相仿佛。是否能充分利用劳动力短缺的诱因、对效率的需求,激发人们的创造力?危机契机并存。

           [四]

  他与人们的互动方式应该是坦诚和令人愉悦的(他本人也明显颇为享受与打工者、村民们的友谊),这让他得到大多数人的信任。他的观察建立在这种信任之上,经由敏锐精准的笔法,读来特别痛快。

  他写三岔那个老太太抱怨孩子们很少回村里看她的样子:“现在的年轻人都那个样子!没有人管我们这些老年人!类似的抱怨似乎使老太太感觉很幸福——她躺在炕上,支着畸形的双脚,嘴里谴责着年轻人不照顾老年人,脸上呈现出一片安详的神态。”

  他写马玉发一成不变,简陋而缓慢的日子。

  他总结人们“喜欢谈论中国曾经的伟大,与今天比较,说几句一概而论的话语。”

  他有着天然的同情心:
  他写因八字而被迫更名的魏嘉,以自己的倔强成功延续了姓名使用权。而另一个长期生病的小女孩,“她在人生的最后几个月里用的竟然是自己根本不熟悉的名字。同样糟糕的是,她则竟然以别人的名义离开了这个人世。”
  他写魏子淇的哥哥,一个傻子,“每当傻子想跟人交流的时候,就会扭曲着脸,脸上带着一种表情,仿佛他说话的能力在前一刻刚刚失去,而他正在全力挽留这种能力。”
在与拙劣的脱衣舞马戏团相处几天后,他“已经慢慢地喜欢上了这个杂技团,怎么也无法再看一次他们的表演”。

  他很喜欢引用中国交通法规考试里的那些冷笑话一样的试题。
  他的租车公司非常有趣。
  他喜欢以嘲弄的姿态描写那些政府官员和执法者,这与他对工友、村民们的态度截然相反。

  他不仅仅是旁观者。他还是重度参与者。他与魏子淇一家的感情,使他唯一一次在书中发怒(因为魏嘉的血源问题)。

           [五]

  身为美国最佳旅游写作奖得主,尽管何伟在《寻》书中已经非常克制自己对景致的描写,但还是不乏妙处。仅举一例(内蒙古大雪堵车):
  风雪十分冰冷,就连站在那里都冷得让人受不了。与此同时,卡车驾驶员们钻到车子底下,在路上燃起一堆火,烘烤被冻住的输油管。这样的场景,有种别样的美:荒凉的蒙古大草原覆盖着冰雪,一望无际的黑色桑塔纳轿车,蓝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底下闪烁着橘黄色的火焰。

           [六]

  普鲁斯特说,事实上,每个读者只能读到已然存在于他内心的东西。书籍只不过是一种光学仪器,作者将其提供给读者,以便于他们发现如果没有这本书的帮助他就发现不了的东西。
  我本来以为他说的只是我们的微妙情绪而已。但事实上,这句话对这本书同样成立。何伟帮助我们发现和记录了原本熟视无睹的东西。尽管我们就在这里,但却似乎离它们很远,至少比这个美国人远。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才像他说的一样,“在有些地方,人们似乎离去得十分匆忙,每当我看见这些空荡荡的村落,就会对自己说:‘来晚了。’”

  我来晚了。
  希望接下来不要再错过。

此文发于《高中生之友》 2013年08期


分 享

    • 过客
    • 2011年05月05日 1:05下午

    没有看过

    • 过客
    • 2011年05月05日 1:53下午

    非常好的书,非常好的评论文章

  1. 每个读者只能读到已然存在于他内心的东西

  2. 暂时不想看 m个

  3. 突然想起一句话:快速前行的中国人,现在和将来,拿什么抚慰自己的心灵?

    • 颜嘉
    • 2011年05月09日 3:11下午

    看了,也想买一本

    • 哇啊
    • 2011年05月29日 9:54上午

    博主文章的时间跨度真大啊~~

    • 田中玉
    • 2012年07月06日 12:16上午

    刚看完寻路正在看江城
    何伟让我感到羞愧

    感慨万千 不过不如绿豆这么牛
    我笔头枯寂好多年

  1. 尚无通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