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费利尼》:一株罗马植物的生活意见

  「独处是一种特别的能力,有这种能力的人并不多见。我向来羡慕那些拥有内在资源、可以享受独处的人,因为独处会给你一个独立空间、一份自由,这些是人们嘴上喊『要』,实际上却害怕的东西。……他们害怕寂静无声,害怕那种剩下自己一人,与自我思绪及长篇内心独白独处的静默。因此,你必须很喜欢和自己做伴。好处是,你不必为了顺从或讨好别人而扭曲自己。」      
                    ————《我,费利尼》,第一章
  
  

                  [一]

  潜心闭关自处已逾半年。当与世界保持间距,只能向内求取之时,过往那些曾让自己营营碌碌、误以为便是生活意义的事情渐次消失,于是常常觉得内心匮乏而难于安顿,对世界疑虑诸多却无能深究,渴望不惶不惑、自然自在,安心与己为伴、享受独处,「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
  恰好在两篇文章中都读到意大利传奇导演费利尼自传里常被引用的前述那段文字,于是费力寻了书来,寄望从这个看上去很善于独处的家伙身上得到指引。叫我失望的是,全书专门论述「独处」之道的文字,加起来便只那段而已。费利尼在书中坦承:「我对『沉思』这种可以把心中杂念完全理清的学问十分着迷。但我脑中的想法来得快,我没办法控制卡斯塔涅达所说的『内在对话』。」(P165)所以,其实这位仁兄非但谈不上善于独处,甚至跟我们一样,也在与内心的杂乱无章缠斗不已。我这才注意到开篇那段引文中,人家分明早已坦白了这一点:「我向来羡慕……」
  我不晓得假如一早察觉费其实不谙「独处」之道,还会不会读他的自传,毕竟我根本连他的一部电影都无缘看过。但很庆幸我读到了,因为我从中得到的,虽然不在预期,却远超预期。

                  [二]

  《我,费利尼》汇集了费利尼在1980年至1993年间对作者夏洛特·钱德勒所说的话。他们这场漫长而又遥远的倾谈,直到费去世前几周才戛然而止。身为一个此前对费的了解几近于无的读者,我在时隔20余年后仍然乐于读这本书的原因,显然不是关心他当年的八卦琐事或绯闻秘津。那些事情或许曾经占据报章头条,成为社交话题,但对今天的读者却毫无意义。时间只会让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沉淀下来。
  我之所以读它,并且不厌其烦说这件事,大概有两个原因。头一个,是这位天才导演的人生际遇本就足够传奇精彩:他将无以伦比的才华和激情献给电影并五获奥斯卡,最后却无人愿意为他投资拍片;他生于小镇里米尼却将罗马视为再生之地,在罗马由记者、画匠和编剧蜕变为一代名导并死在那里,甚至觉得离开罗马自己就成了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他与自己电影和生活中的双料女主角白头偕老五十载,却始终对一夫一妻制牢骚满腹,并一定外遇颇丰;他以讲故事为生,最后也把自己的一生讲成了令人着迷的故事。

  而第二个,也是更为重要的原因,来自阅读过程中不断体验到的共感与碰撞。先说共感。他是传统意义上如此卓拔的泰斗人物,却愿意毫无负担地分享自己对生命的观感与疑虑,不惮袒露自身无可救药的矛盾与偏见,从而让普通读者获取安慰、感到亲近。读这本书时,我常能体会到爱默生描述的那种「奇异的似曾相识感」,仿佛在过去某一时刻,自己也曾有过那些想法,只不过当时既无能力也无勇气将它们表达出来罢了。其实好的作品,不就是写出我们心中所想但没有它的帮助便无法恰切表达出来的东西吗?这样说的前提是,你确实感受到那是你长久以来心中所想,而非对方强加于你。——正如容格之于费利尼的作用:重点不是改变你所做的事,而是帮你了解你所做的事。
  再来说碰撞。费对世界充满好奇,在人生这件事上抱持许多独特而有趣的想法,并为自己持有那些想法感到心安理得。他像一位总能给人带来刺激的聊天对象,善于从跟我们类似的经验中挖掘被视若无睹的秘密,归纳隐藏其中的问题,继而发表可能与你不尽相同的看法。找到问题有时比答案重要,因为前者是认识世界的路标;不同看法则提示了我们观察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当你在头脑中与之争辩时,碰撞就此产生。经由碰撞,你往往能发现此前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听到事物的弦外之音,甚而得到柏拉图所说的思想上「珍贵的喜悦」;你会因此更了解自己一些,更了解生命一些。

  共感和碰撞提供了书本与读者的关联,是它超出自身、作者亦无从预料的意义,也是使我深信在这本书上付出的时间没有白费的最大原因。衍用阿兰·德波顿在《新闻的骚动》中对名人新闻伦理的论述,好的名人传记就是应当通过冷静审视和深刻剖析,告诉人们能从他们身上汲取什么。「从情感上对我们伸出援手」,而不是(或不仅仅是)「装得若无其事、不厌其烦地向受众介绍人类最精力充沛、思想活跃的个体所取得的成就,且期望人们对此安之若素。」
  感谢《我,费利尼》如此慷慨地向我们施以援手。

                  [三]

  曾写过希区柯克、比利·怀德的夏洛特·钱德勒,在与费利尼对话的14年间几乎没有发问,因为后者认为最好的谈话方式不应被事先规划,而应顺其自由发展;更因为问题不仅规范了答案,也限定了主题。夏洛特任由费利尼在餐厅、咖啡馆或行进的汽车里,天南地北、随兴而至,「愉快地聊天」。这样做的结果,反而很好地刺激出费天马行空却又思虑清晰的特质,让我们得以聆听一位热情风趣的长者意兴盎然地讲完他的精彩一生。
  费利尼称赞她,「你是个好听众,有时我会从我告诉你的话里更了解自己一些。」他坦言,「我把我仅有的一生都说给你听了。这些就是我的遗言,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说了。」甚至感慨,「要是我哪天想知道我生命中某一刻的感觉,可以来请教你。」(P6)这无疑是对传记作者至高的褒扬,也是给夏洛特的智巧和耐心最好的回报。

  需提示读者的是,不要指望仅由此书便完全了解费利尼的真实个性。你能了解到的,更多只是他「想表现的个性」。因为费是以造梦为职业的人,讲述的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往往取决于自己所需。他对此毫不讳言,「我可以骗自己,而且经常如此。」(前言P7)「我这一生如果得用文字的方式再活过一次,那为什么不把细节调整一下让故事变得更精彩一点呢?」(P278)
  这不奇怪。人们说出来的常常不那么像真实经历,而更像是他们期望能遭逢的情节,那些经渲染的故事陈述多年后,夸大之处已经熟悉到似乎本就是记忆的一部分。与事实相比,人们反而更愿意相信自己加工过的版本,并真的用它替代了记忆中的事实。考虑到是不是存在「客观记忆」这种东西,本身也是无法证实或证伪的命题,这样说来的话,故事好听与否,似乎的确比它的真实度更值得关心呢。
  还是马尔克斯体谅世人:「回忆总是会抹去坏的,夸大好的。正是由于这种玄妙,我们才得以承担过去的重负。」

  要深入了解费利尼,最好的法子是去看他的电影,因为他已经将真正的自我都曝露其中了:「在我把自己的回忆拍成电影的同时,回忆也就被电影所取代。」(P395)「它们都来自我心里的最底层,我等于是完全裸裎,连自己都大开眼界。……我在自己的想象中,揭露了最深层、最真实的内在自我。……我拍片的时候,其实真有点像是自己在访问自己呢。」(P91)

  「你是个天才吗?」「有人会这样想真是太好了。」(P244)    
  如果你对书中费利尼任性而又自洽的人生哲学、异彩纷呈的映画生涯、俯拾皆是的真知灼见叹为观止的话,倒也不必急于自惭形秽。不要忘记,将这一切记录下来的夏洛特和拥有这一切的费利尼,一个花了14年,一个花了一生。

    • 易奕
    • 2017年07月28日 1:13上午

    因为多年前的《蓝色大门》跟你结缘,曾经在博文里留言过,也在那时会时不时盼着暗恋的女生也会逛进你的空间,看到我的留言,十年过去了,一切终成空…看见你居然还在更新博文,很是稀奇,生命的路上祝你活得精彩!

  1. 尚无通告